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揭秘1929陜西大旱食人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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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魃食人錄-1929年陜西大旱

時間:1929年

地點:陜西全省

災種:干旱

災情:死25萬人,出逃40萬人,被賣婦女30萬人,為20世紀世界十大災害之一

空前劫難持續3年,陜西全省無縣不旱;殷實之家,舉室啼哭,中下各戶,延頸待斃

晉豫人販蜂涌而至,婦孺身價不及斗米的三分之一,《申報》驚呼:"救命!"

食人慘劇確有其事:兩位老人的目擊證言,令人毛骨悚然

狼的故事駭人聽聞。老人說:"收生哩,老天爺派狼來收生哩……!"

1929年的陜西大旱災,是本世紀中國饑荒史上最慘烈的一場災難。《西行漫記》一書的作者、著名美國記者埃德加-斯諾先生,曾對這場災難作過如下描述:

"在那里,我看到成千的兒童由于饑餓而奄奄待斃,這場饑荒最后奪去了500多萬人的生命!那是我一生中覺醒的轉折點;我后來經歷了許多戰爭、貧窮、暴力和革命,但這一直是最使我震驚的經歷,直到15年后我看到納粹的焚尸爐和毒氣室為止。"

天色大變

陜西省地處中國北部黃土高原,是中國干旱多災的省份之一,歷史上旱災頻仍。據陜西省自然災害資料記載,自公元前780年至1947年,全省共發生旱災316次,其中大旱103次,特大干旱42次,民間向有10年一小旱、30年一大旱之說。1929年大旱前的50多之間,陜西曾相繼遭受兩次物大干旱的襲擊,即1877年(清光緒三年)和1909年(光緒二十六)兩場大旱災,其中以清光緒三年大旱危害最烈。那次旱災吞唾了近100萬人的生命。現存于陜西省博物館的碑刻《荒歲歌》,對1877年那場災難的慘景作了真實生動的記述:

"……天降甘霖雨,先年8月間,直旱得泉枯河瘦井底干。

天色大變,人心不安,處處禱雨,人人呼天。

諸物甚是賤,糧食大值錢,壯者饑餓逃外邊……

男女逃避城堡寨,腹中受餓不安然。

榆樹皮拌藺根面,一斤還賣數十錢。

大雁糞,難下咽,無奈只得蒙眼餐。

山白土,稱神面,人民吃死有萬千。

兄弟無糧難共患,夫妻無面結仇冤。

老幼相見無所談,彼此只說饑餓言。

饑餓甚,實在難,頭重足輕跌倒便為人所餐。

別人餐還猶可,父子相餐甚不堪。

路旁沒走,街頭有女言,半夜三更哭連天。

大路旁,或死后,或死前,可憐身體不周全。

六親都不念,傷生就在眼目前。

人肉竟作牛肉賣,街市現有鍋煮煎。

家有亡人不敢哭,恐怕別人解機關。

尸未入殮人搶去,即埋五尺有人剜。

各村皆有搶漢,即有糧食也不安。

四鄉爭奪勝算,大街搶物人難看。

路有女流輩,洛東西南,隨人奔走往外縣,那時節何論女男……"

而1929年的大旱災,其持續時間、受災區域、被災人口慘烈程度等,均已超過涉及光緒三年的大旱。

1928年春末,旱象初起,全省幾乎所有縣區滴雨未降(92縣,無縣不旱)。夏糧絕收,秋糧未能下種,連續兩季顆粒無收。當時除少數殷實人家之外,絕大部分農家都很少存糧一般都是"收一茬莊稼吃一季糧"。這樣,在兩季絕收的情況下,災情于1928年秋便迅速蔓延開來。

"地無余濕,屋鮮盡藏,赤地千里,萬井封鎖無煙"。"殷實之家,舉室啼嘰,中下各戶,延頸待斃"。

成千上萬 饑民,在田野上搜尋草根、樹皮充饑。很多人四處揀集鳥類,用水淘洗之后,挑食其中未完全消化的糧食顆粒。大荔、澄城韓城一帶,少災民吞食白土充饑(谷稱觀音土。一種質地很細的土壤粉末),食后不久即腹附而死。"耕牛騾馬,宰殺無存",狗、貓,甚至老鼠,都成了災民捕捉吞咽對象。

至1928冬,災情愈演愈烈。大批走投無路的災民背鄉離井,出外逃荒;數十萬婦女兒童,被賣出省外;各地餓斃災民的數字,成倍加番地往上增長;吞食人肉的慘劇也相繼發生。

1929年2月,當時的國民政府派衛生部長薛篤弼赴陜調查災情,陜省主席寧哲元陪同薛察看了潼關、華陰、華縣、渭南、臨潼、三原、富平等縣。"足跡所至,十室九空,遍地哀鴻,奄奄垂斃"。"每至一處,饑民攀轅臥轍,哀號乞食。""鬻妻賣子者哭聲載道,服毒自縊者僵尸于室,甚至一家4口,同時餓死……

饑餓大逃亡

在那場饑荒中,陜西省出逃災民和被賣出婦女、兒童的總數,累計達78萬余人。

買賣婦女兒童在當時幾乎成為一種合法的經營。各縣縣城包括省城西安在內,街道上公開設有人市市場。被賣兒童或婦女身插草標,明碼標價。

婦女價格每人二、三元不等,兒童格則要更低一些。當時糧價飛漲,小麥每斗價格在5-8元之間,鳳翔岐山一帶已漲至每斗12元。那些被賣婦女兒童的身價,尚不及斗麥的三分之一。很多婦女為了活命,只好自賣自身,分文不取("誰引我,緊相連,不要銀子不要錢")。

從山西、河南蜂擁而至的人販子,成群結隊地將低價收買到的大批婦女孺運出潼關,重利出售。陜西省政府曾通令各縣禁販人口、查拿人販。但這種禁令實際只是官樣文章,一紙空文。許多人販手持的賣身文契,就是由當地的縣府官吏代書代寫的,"官府為此收費一元二元不等,該人販持此文契,視為公然"。

合陽縣縣長竇建章派其妻弟唐放民踞守夏陽渡,名為查拿人販子,實則抽人頭稅。婦女每人過境需繳納出省費10元于20元。當時關中通往潼關的大道上,饑民載途,哭聲震野,許多婦婦兒童,餓斃在出逃的途中。路旁的淺溝和田野里,餓殍隨處可見。

綏邊縣一婦女,丈夫餓死在家中,她抱著剛滿3歲的兒子丟在路旁的河灘上,自己只身奔逃。"兒子哭追于后,其母回身將兒子抱起拋搠河中,大慟而去"。

禮泉縣災民王某,與妻帶一子一女出逃。是夜與其他災民共宿一破廟之中。夜半妻自賣自身,隨另一災民逃走,次日王覓妻不得,知有變,子女見其母,大號。王憤怒甚,一手抱子,一手抱女,投田野枯井之中而亡。

災難起因

被稱為“八百里秦川”的富庶之地,為什么這次災荒如此嚴重而持久呢?分析其原因,大概有以下幾種:

陜西境內土厚而泉深,清末民初,陜西的水利建設、農田建設多年失修。人們總喜歡把陜西比做“神皋沃區”,其實,所謂的“神皋沃區”,只是指周、秦、漢、唐的盛況而已。自唐末后,大災大旱時常發生。人相食的慘事時有記載。

民國以后,三秦境內戰爭不斷,民生凋敝,天災緊跟,往日沒有死于兵匪之患的人們,今天卻流離輾轉死于溝壑之中。而且災荒是全省性的,赤野千里,調劑無從,這是導致災荒嚴重的第一個原因。

而且陜西從1927年開始就旱荒嚴重,延續達四年之久,無從以豐補歉,這是1929年災荒嚴重的又一個原因。

當時陜西交通不便,運輸極度困難,運回石米要費10石米的價錢,價巨途艱,這是造成災荒嚴重的再一個原因。

在陜西大災之時,雖然有各方面人士捐募而來的糧款在外省待運,但可惜大路上局勢不定,上海、徐州、蚌埠、豐臺等地的賑糧只能小批小批地運回陜西,這也是使災荒惡化的上個原因。

于右任先生1931年5月19日在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“總理紀念周”上的報告指出:“自民國開國后,不論北洋軍閥勢力如何頑強,但南有粵、而北有陜,革命之勢力總時時與軍閥奮斗,總理所倡導之義舉,陜西亦無役不從,當時在南方則地方富庶,尚有華僑供給,在北方則無一可恃。糧也要窮百姓供給,草也要窮百姓供給,軍中一物一事。無不要窮百姓的汗血錢,故地方已精疲力盡。”

黨晴梵于1931年1月在《陜災月刊》上撰文指出:“在關中西部的眉縣,水田肥地皆種煙苗,農民大多吸食鴉片,致使糧食異常缺乏,而農民體力又弱,一遇旱災,即束手待斃。村落為墟,田地荒蕪…”這也可以說是造成這次災害的原因之一,由于這些因素不同程度的影響,造成了陜西這次荒災的爆發和遷延。它不能不引起今天人們的認真思考和反思!

幸存者自述(1991年)

--陜西省命陽縣黑池鎮南廉村楊村楊滿運(77歲):

那年,我把我弟弟給賣了。我那年15歲,我弟弟5歲。我們全家4口,一路計飯逃到白水縣。逃到那里之后也沒有尋到活路,只好把弟弟賣了。賣了3斗糜子,大約100來斤。我弟弟現在姓王,叫王重德,如今也67歲了。幸虧我們家逃出去了。我走時我們這條巷有20多戶人家,回來時一戶也沒留下,除了逃出走的。全餓死了。

我記得當時逃出去的還有兩戶。

一戶是楊國子家。楊國子這兩個兒子,兩個女兒,一個老漢。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餓受不住,入冬就逃出去了,家里就剩下老漢一個人。入冬后一天早晨,老漢出了院門想去尋點吃的。人東倒西歪的,立都立不住--遭饑饉時人都那樣,走路都是搖搖晃晃的。老漢剛走出院門沒幾步,倒在地上就死了。死了就死了,沒人管。那年月村子里到處都是死人,誰也顧不上管誰。

另一戶是楊登高家。楊登高家弟兄5個,還有個妹妹,連爹媽一起全家8口,都逃出去了。不過逃出去也沒能都活下來。逃到蒲城和韓城的兩個兄弟活下來了,另外6口逃出去也全餓死了。

--陜西省陽縣孟莊鄉東吳村譚竹能媽(76歲):

我沒名字,村里人都叫我竹能媽。過去我的工分上填的也是譚竹能媽。

我娘家在代堡村。那邊饑荒比這邊嚇人。什么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,最后糠和樹葉都吃沒有了,沒活路了就只好往外邊逃。我三哥和一個本家兄弟逃到黃龍縣那去了,死活不知,此后再沒有回來。那時候比現在。那時候村子里很多人一輩子都不出門,連黑池鎮在哪里都摸不著。但一鬧饑荒,人膽子就大了,哪里都敢去,只要能尋著吃的。人就是這,人什么罪都能受,就是餓罪受不住。我還有個小妹子那時才3個月,養不活只好給了人。我是10歲多就過來當童養媳的。我姐姐也是童養媳,她比我過來提早。到這邊來總算沒餓死,活下來了。

我有個姑姑家在池東村。聽我姑說池東那年饑荒鬧得更厲害,村子一多半人家都絕戶了。我姑當時有4個孩子,兩個男娃兩個女娃。兩個男娃逃出去了,兩個女娃全給了人。不是賣的,是給了別人的。那時女娃不值錢,給都沒人要,還敢說賣!

--命陽縣黑池鎮南廉村劉積緒(71歲)

說起賣婆賣女人的事,最慘的是村邊的劉娃。劉娃家沒有地,一分地都沒有。劉娃常年在黃河難上以拉船為業。家里什么吃的都沒有了,劉娃就把他女人和一個十來歲的男娃,一塊賣到對河山西永吉縣去了。聽說賣了40塊現大洋。當時40塊大洋能買多半擔麥。可惜麥沒買成,劉娃自個也沒吃上。他從山西那邊過來沒回到村里,就在南溝被人勒死把錢掏走了。尸身是第二年雪化之后才被人發現的,村里不少人去看過,說脖子上的繩還沒解開。

再就是楊玉吉家。楊玉吉4個娃,全是女娃。也是餓得沒辦未法啦,他就把門板和窗扇拆下來,綁了個筏子,叫他女人和4個女娃全坐在上邊。黃河那年結了冰,冰很厚,膠輪大車回走都沒事。楊玉吉就在冰上拖著門板,把他女人和4個娃拉到黃河對岸。他開始哄他女人,說只賣兩個女娃。但過了河就把四個女娃連婆娘一塊賣了。賣了多少糧食不知道。他最后沒餓死,但回來后就不怎么說話了,人看上去跟癡了差不多。

--命陽縣孟莊鄉譚乾娃(84歲):

1991年8月初我們來到譚家時,這位84歲高齡的老人正坐在后院的窯洞前邊看《三國演義》。時值酷夏,老人讓我們到窯洞里坐,說窯里涼快。進得窯洞片時,我不勝其寒。只好又逃了出來:沒料到這種黃土窯洞里這么涼,溫度似乎比賓館帶空調的房間還要低。老人笑笑,說那就在院內的陰涼地坐吧。老人銀須童顏,灰布衣褲。說話聲音算不上洪亮,但底氣猶足。交談數語,我們馬上他清晰的記憶力而吃驚了。

是問1929年旱災的事吧,那年頭,賣兒賣女賣婆娘的都有,賣房子賣院子的也有,就是沒有賣地的,地那時候沒人要。房子院子也不值錢,一間房能賣二、三塊錢,連一斗麥也買不下。賣婆娘報導有。譚天有就反婆娘賣了,這事村里年歲大些的人都知道。人販子領人來了,天有婆娘賣了,天有婆娘抓住門框不走,哭哩叫哩。天有上去把他婆娘的手扳開,說去吧,守在家里等餓死呀!譚金海家是把房子賣了,一院房子全賣了。一家9口,5個兒子2個女娃,舉家逃到富平、洛川那邊去了。后來5個兒子中活著回來一個其余幾口死活就無人知曉了。馮生家也是把院子房子全賣了,一家7口逃出去,至今再沒有回來。高克勒弟兄兩個,原來是做生意的,論家境出去,在村子里是偏上等人家。克勒爹就常常給村里人吹說他的這境是:"兒子不多有兩個,麥子不多夠吃饃,婆娘做飯我燒火,我不能爭(欠)人人爭我。"臨到那年也撐年也撐不住了,也把房子賣了逃出去了。

別的村也一樣。我外祖父和我舅家在路井鎮劉家莊。我外祖父把我外婆賣了,我舅把我舅媽賣到富平縣,賣了30塊銀元。但我舅媽停了幾個又偷跑回來了。說那邊和這邊差不多,餓得受不住就跑回來了。

1--4月,餓斃:20.6萬人

據當時的一份統計資料記載,截至1928年底,陜西各縣呈報到省的飯斃災民人數為2800余人。1929年1至4月,餓斃災民人數驟然上升20.6萬余人。

面對越來越嚴重的災情,國民政府于1929年初成立了賑災委員會,決議發行賑災公債1千萬元 。1929年4月7日,《申報》發布了"國民政府賑災委員會募賑啟事":"天降浩劫民罹巨災,據報去年災區至22省審定廣,災民在5千萬人以上,其最甚者為陜甘晉綏等省,終歲不雨赤地千里……務乞仁人君子閨閣名媛大發慈悲慷慨解囊。"各地民間義賑組織,如"華洋義會"、"旅平陜災救濟會"等也展開了賑濟活動。1929年2月26日,華洋義賑會在《大公報》上發布"賑務重要文件",報告"美國已捐到賑款11萬元",其中5萬元"購糧運赴陜西。"陜西省當局也采取了一些賑濟措拖。西安市政府特設工賑辦事處,"招收青壯災民約4千人,每日修筑省垣各馬路。每人每日發面1斤12兩"。另外,"于省垣四關,各設粥廠一所,總計食粥極貧人民1、3萬余口,每日就粥廠食粥一次"。但這些只能是"杯水車薪,聊資點綴。"截至1929年2月,陜西省災民人數已達655萬余人,而收到的各類賑款,合計只有11。2萬元,災民人均僅1分7厘。國民政府賑災委員會發行的1千萬元賑災公債中,撥給陜西災區的為190萬元,但截至1929年6月,陜西賑災會實收到的此項賑款僅有6萬元。1929年2月,旅平陜災救濟會對關中、渭南、蒲城、華縣、臨潼等14縣的災情調查報告記載,至1929年元月底,所查14縣災民人數為221萬余人,存糧約2500萬斤,平均每人不足12斤。其中長安縣災民63萬元人,存糧20萬斤,人均0。3斤;臨潼縣災民12。2萬人,存糧萬斤,人均1兩6錢;華縣災民14。2萬人,存糧亦只有2萬斤,人均1兩3錢。

糧盡食絕,餓斃災民的人數迅速增多起來。

資料摘錄

--"救命!快請救命!陜西省城一隅,每晚至少餓死25人;重災縣城甚于省城者有46縣,災情重大如活地獄。"

《申報》1929年5月8日

--"陜災情愈重:餓殍載道伏尸累累,春雨失時生機斷絕。

近日陜省餓斃之饑民,僅西安-隅日必數十人。市面死尸累累,觸目皆是。賑務會每日接到災民餓死照片,盈千累萬。隴縣鐵佛寺去本有煙戶60余家,現在絕戶已10余家。房已拆完,死亡40余口;活埋妻者10余人;逃亡在外都20余口順八渡以南,本有48戶,現在僅剩8戶。民食僅有苜蓿一種。真是民有菜色,面皮青腫。每斗麥價已漲至10元。"

《大公報》1929.5.6

--"以前報告餓斃者,尚多游手;近日死亡枕藉者,純系良民。現在各縣餓死者,每日2000人以上,且日復日有增加。"

《大公報》1925.5.5

--"餓斃之數,至足驚人。岐山一縣,即餓斃近4萬人。據紅會報告,至本年5月間,陜人餓死者,已達40萬人。"

幸存者自述(1991年)

--陜西省郃陽縣黑池鎮南廉村王富合(78歲):

我們村那年總共餓斃餓死多少人,這我說不上來,沒計算過。但我知道住的那條巷,36戶死得只剩下14戶。有逃出去的,也有餓死的。人沒吃的了,可不就只剩下一個死!什么都吃光啦,只要能嚼爛能往肚里咽的東西都吃光啦!糠、玉米芯子、棉籽、刺根、柿子樹葉、杏樹葉子,我都吃過。還有榆樹皮--榆樹皮那是好東西,比其他樹皮都好吃,當然不會比正經糧食好吃。怎么個吃法?把樹皮剝下來,烤干,碾成面,熬成稀糊糊吃。有時摻點別的東西,有時什么也不摻,就那樣喝。我們村子四周原來榆樹最多,后來就絕種了。

有沒糧吃餓死的,但也有弄到一點糧食,還沒有吃到嘴里就叫人害死的。這號事,那一年我們村就有好幾宗。

一宗是楊玉祥家。楊玉祥現在還在世,死的是他父親。不是餓死的,是被人打死的。那年冬天,楊玉祥他父親從山西那邊販回二百斤糜子,剛進門,就有人把楊玉祥叫出去了。等他回來,他父親已經被人打死在炕上。用槍打的,腰上穿了個洞。二百斤糜子一顆沒剩,全被搶走了。誰搶的沒人知道。那年月土匪多,政府也顧不上查問這類事,死了就白死了。

再一宗是楊成娃家。成娃不知從哪里弄來一點面,就被人勒死在灶房里。聽說面不多,就二三斤,成娃正打算做了吃一頓飽飯,結果就叫人給害了。

還有楊自成家。楊自成原來弟兄5個,老四和老五賣到北山頭去了,剩下老大老二老三弟兄三個,另外還有他爸和他媽。自成爸那年有60多歲了,老漢不是餓死的,是被三個兒子活活勒死的。也是那年冬天的事情,那天弟兄三個不知從哪里弄來一點麥子,他們偷看磨子,磨完麥子之后掃磨眼時,老漢餓急了,用手捏了點面就往嘴里頭塞。三兄弟上來就把他爸勒死在磨道里。自成娘后來也沒活多久。第2年了糜子后,自成娘一頓吃糜子面餅吃得太多,活活給撐死了。

--郃陽縣馬家莊鄉北足仁村梁德山(85歲):

這是位很有意思的老人,85歲了還經常騎著自行車到處跑。我們見到他的先一天,老人不巧剛摔了一跤,腿受了點傷。"沒X事,就是扭了點筋,過幾天好了我還照騎不誤!"老人這樣信心十足地對我說。他既沒住院,也沒有躺在家里的炕上,我們是在村邊打麥場的樹蔭下見到他的。打麥場修在河崖邊上,河崖下邊就是黃河。老人挽著褲腿,席地坐在打麥場干燥而親切的黃土地上。聽我們道明來意之后,老人連一秒鐘回憶思考的余地也沒留,仍然用剛才對我講"沒X事"的語調,講述了下列事情。

這事不用想不用回憶,民國十八年年景誰能忘得了?人忘了肚子也忘了!我們這條巷餓死的人,我給你從巷頭數:

先是梁開吉一家。幾口?6口還是7口反正全都死了。全是餓死的,一口也沒光出去。

再是梁昌一家。兒子逃荒走啦,隨后老漢把女人賣啦。那時候賣女人的多哩,梁啟賢也反女人賣啦。還有賣兒媳婦的,梁向引就把兒媳婦給賣了。梁芒賢的女人也給賣了。梁芒賢的女人不是他自個賣賣的,是叫人拐賣走的。梁家昌把女人賣后不久,老漢自已也餓死了。一家人全死絕了,后來院門也泥死了。

還有梁碰了一家,也是餓死的。還有梁存祥。梁存祥是在黃河的冰面上摔死的。那年黃河結了冰,梁存祥和另外三個人到山西那邊擔糧,回來時在冰上滑了一跤,人就給摔死了。結果加外那三個人,把存祥的那擔糧食分開擔了回來,把人仍在冰上不管了。

再過來是梁更志家。梁更志一家9口,都沒有活過那一年。梁更志是跳井死的,他那年有36年,管著我們這條巷300畝地的催糧差事。不,他不是村長也不保長,就是按田畝劃分,叫他管300畝地的糧差。每年到時候,縣上催糧的人不找別人,專來找他。那年縣上催糧的人來了,更志就說你先等一會,我去一下就來。這邊人剛走,那邊就聽見井蓋響哩。大伙就知道事情壞啦!那井有36丈深,人一下去就甭打算救--你想,地里XX不長,人都餓得吃人肉哩,他到哪里去催糧呀?那口井還在,就在場那邊不遠,你們要不要去看看。

確有其事:人食人

在所有能夠用來充饑的東西都吃盡之后,被饑餓折磨得幾近瘋狂的人類,開始把牙齒殘忍地伸向自己的同類。歷經百萬年進化的文明人類,在張嘴閉嘴之間又倒回到原來的起點。饑餓在這時主宰著一切,它把人類的道德觀念、相互關系、情感好惡涂改得面目全非,人類在那一刻自己也難以認清自己或者說才真正認清自己。各地報刊相繼報道人食人慘劇,標題赫然大書"人肉充饑"、"烹食嬰孩"字樣。很多地方出現了經營人肉食物的嘿店。韓城、澄城一帶,甚至有成壇成成壇腌制人肉的傳聞。某地一次擊斃土匪三十余人,尸體盡為蜂擁而上的災民所食,"且謂其肉較餓死者肥美多多云"。某縣縣長聞轄下黎民中有一人常年以人肉充饑,"心甚惡之",命人將其拘捕欲處以重刑。不料此人面官后"并不狡賴,謂所食人肉為狗食余剩。縣長聞之,只有長嘆不已"。三原縣一中年婦女攜3歲幼子逃荒,夜間投宿于一村民家中,晨醒不其子,尋至灶房聞蒸籠中有異味,掀開籠蓋,見孩子坐躺籠中皮開肉綻,已經被蒸爛多時。蒲城縣一六十多歲老太太,帶著8歲的孫子逃至一座破廟前,聽到有人如呼快來吃舍飯。進廟每人得肉湯一碗。喝到碗底,孫子從碗中撈出一節人手指頭讓奶奶看。老太太驚扒著破廟正殿的窗欞往內一看,只見大殿上掛著一長溜剔剮干凈的人骨架子。老太太大駭,拉著孫子搶出廟門,倉皇而逃。

資料摘錄

--"陜西亦有烹食兒童之事。故各縣兒童不敢出戶,防被人劫去烹食。"《申報》1929.4.28.

--"食人慘劇,愈演愈烈,犬鼠野性,更為上肴。一部分災民,自民國十七年(1928年)秋季以來,恒以人肉充饑。初僅割食無名死尸,后雖家人父子之肉,亦能下咽。近則隱僻地方,往往捕食生人。"《大公報》1929.5.5.

--"隴縣南七新莊柳姓一家,死亡殆盡,最后其父將其12歲的女兒吃了。花石巖地方亦有被吃死尸一具。"《大公報》19295.6.

--"郿縣之井溝村,有郭氏夫婦二人,因絕食日久,無法生活。適正月望后,有逃難出山者3人行抵該村,饑疲已甚。一人進郭家乞食,余皆在外等候。逾時不返,2人進入室內窺看,此人竟被郭氏夫婦縛于柱上,手由塞口吧刀斫傷頭部,血流如注。兩臂之肉,已割煮X中。2人視之駭走,即狂奔槐芽鎮向駐軍報告。隨即派隊將郭氏夫婦拿回審問,該犯直言不諱云:食糧早絕,無以為生,已食死尸3具,活人兩身,懇速槍決,免再受這饑餓之罪。又該縣王村有楊姓者,亦因饑餓難忍,竟將一餓至奄奄待斃之人殺而食之。"《大公報》1929.4.9.

幸存者自述(1991年)

--陜西省郃陽縣黑池鎮村楊嘉蔭(78歲):

我那年16歲,已經不小娃了。那時候大人小娃全一樣,全沒有活干。地里到處紅光光一片,一絲綠葉都看不見,樹枝樹桿全是折的,樹葉樹皮早捋光剝盡了哪里還有稼活干?有活干人也干不動,大人小娃全都餓軟了,每天出門唯一干的活就是四處尋找吃的。我那時常到村里的龍王廟前邊去,那里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。不是去那里求雨,那時已經沒人求雨了。人餓到那份上,連龍王爺、連神都不信了。除了肚子,別的什么都不顧。龍王廟前邊有賣饃的,也有賣包子的,賣饃的籠口蓋好幾層布,只留一個很小的口,怕人搶。賣包子的不說是什么餡,不說是豬肉餡羊肉餡還是牛肉餡,也沒有人敢問是什么餡,反正是肉包子,內邊有肉味。其實當時村里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人肉包子,但沒有人敢說。賣的人買的人都不說。我沒吃過那種包子,但見過別人吃過,還見一個人從包子內吃出片人手指甲。我記得還有人問吃包子的人是什么味,那人說跟豬肉差不多。賣包子蒸籠底下的灶火里,填是柴炎和死人骨頭--這我可記得清清楚楚,是不是人骨頭,大人小孩一眼都能認出來。人骨頭燒著了跟柴火不一樣。滋滋響,冒著油泡,有煙還有一股說不來的氣味。

--郃陽縣黑池鎮南廉村楊倍蔭(71歲):

那年我差一點被別人給吃了。

那時候,各家各戶的大人都不敢叫小娃出去。一是怕狼和狗。那幾年狼特別多,大白天狼進村叨小孩的事經常發生。狗比狼還可怕,狗那時候吃死人吃得全身都脫毛,人一倒下狗就吃,見了小孩撲上去就咬脖子。再就是怕小孩出去被別人吃了。那一年蒸的煮的吃小孩的事傳得到處都是,還有親生父母吃親生兒女的。我就差一點給人家吃了。

我記得那一家是弟兄兩個,就住在龍王廟前邊那條巷里。他們哄我說給我饃吃,叫我跟他們到家里去取。那時候小孩一聽到有饃吃,你叫干什么就干什么,你叫去哪里就去哪里。我一進屋子他們就把門關了。還叫我坐到炕上。我剛坐到炕上他們就上來捏我的腿。幸虧我爸和我哥他們聽到消息,尋著追來了,我才沒被吃成。現在一想起那弟兄倆當時看我的眼神,心里還直打顫……

狼在1929

狼,給1929年那場大災難涂上另一層恐怖色彩。我未能查詢到慘遭狼害的確切人數,在一些地方志和當時的報刊上,也只看到過零星幾則關于災年狼害的報道。但是,在我采訪過的所有幸存者中,幾乎所有人都提到過這位夜行者的鼎鼎大名。現在,狼已經基本上從關中平原、從人們生活話題中絕跡了。但那些關于它的記憶,至今聽起來仍然讓人毛骨悚然。

--郃陽縣黑池南廉村楊玉堂三兄弟,大白天在黃河灘鋤地時,遭到了7只狼的圍攻。三兄弟背靠背,掄著鋤頭邊喊叫邊亂砍,狼就是不退,整整對峙了一個上午,還將楊玉堂二弟的后脖頸咬了一個大口子,后來村子里其他人操著家伙趕來了,狼這才很不甘心地逃走了。

同村楊德有的母親餓病在炕,也是大白天,狼從院墻跳進來躥進屋子,老太太問誰呀,沒人吭聲。老太太扭臉一看是狼,喊都沒喊出一聲,脖子就給狼咬住了。最后狼把老人的血吸干,還想把人也拖走。咬著脖子將老人從炕上拽下來,拖出屋子,一直拖到院墻跟底下,狼才跳墻跑了。

--郃陽縣孟莊鄉東足村譚斯漢,當年剛滿兩歲,父母在志里干活時,讓他在場邊玩耍。場里那么多人,一只獨狼居然溜到場邊,乘人不備,將兩歲的譚斯漢刁起來就跑。滿場人揮著扁擔鐮刀,吶喊著在后邊追趕了三四里路,狼才在跳過一處崖背時將小孩丟下。至今,譚的屁股上仍有當年被狼咬傷的疤痕。

同村譚闖生家養著一條狗是全村的狗王,壯得像只小牛犢似的。一天譚闖生到井臺去挑水,回來發現狗不見了,院子里滿地狗毛和血。原來三四只狼乘他出去進躥進院子,硬把狗咬死后拖走了,連狗脖頸上套的鐵圈也咬斷了。此后,各家都給狗脖頸套上了帶刺的鐵圈。

--郃陽縣孟莊東足村后關譚昌明的妻子,晚上起夜抱著剛滿周歲的兒子撒尿,被事先鉆進院子的一條狼從手內將孩子叼走。全村幾十個青壯年打著炎把追尋了一夜,到底也沒孩子找到。

東足村溝東一對夫妻,大晌午在地里拔豌豆。開始兩口子并排往前拔,一邊拔一邊說著活。男的手快,拔著拔著走到前邊去了,妻子在后邊說你拔你的我能攆上,丈夫拔了一會又叫妻子快點,沒聽見妻子回話。扭回頭一看,只見妻子已經被一條狼撲倒在地,脖子都已經被咬斷了。

這個村還有一個姓譚的武秀才,一身功夫,平時赤手空拳,七八個小伙子也近身不得。村里當時一般人都不敢單獨外出,即使是年輕小伙子,門也是三五拱伙,提著馬刀棍棒吆吆喝喝的。武秀才自恃有功夫,沒把狼放在眼里,結果還是被狼害了。那天他單人去縣城辦事,回來時和狼遇上了。多少只狼無人知道。那時候狼都是一群一群的,少則七、八只,多則一、二十只。最多時,有人見過七、八十只狼集成一群浩浩蕩蕩從村了中間通過,就像一支土匪部隊似的。武秀才那天肯定是各一大群狼遇上了,到底未能逃脫,等村里人尋見他時,胸膛、肚子都已經讓狼掏空了。

我在這個村采訪時,本想見見譚斯漢,看看這位兩歲時險葬狼腹者是個什么樣子,聽他講講當時的情形各感受。不巧他不在家譚如今年也是60多歲的老人了,在村里教小學,還沒有下課。我見到了和他住在同一條巷道里拐外一位老人:譚益齋。是這位老人告訴了我許多災年的情景和狼害之事,前邊我摘記的一些事情就是他講給我聽的。這位老人頗善詞令,講起來眉飛色舞,一口純正的陜西方言聽上去有滋有味,表情也相當逼真。談話結束他對我說:

"最后,狼多得把人嚇到什么程度?把人嚇得和狗一樣,出門下地,個個脖頸上都套個帶刺的鐵圈,只怕叫狼咬了脖子。割谷拔豆子時,男男女女,尻子后邊都吊著一把刺荊,以防狼從后邊偷襲……

至于在大災之年,因何狼這么多瘋狂,老人回答我說:"收生哩!老天爺覺得鬧饑荒死人死的還不夠,派狼再來收生哩!"

"--當然這是迷信。"我并沒有爭辯和提醒什么,老人自己講完前邊那些話之后,緊接著又補充了這么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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